以健康为终指标:选药、用药、造药全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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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物对健康的贡献可以拆成两个量:上限(最好的药在最合适的人身上能做到什么)和兑现率(这个上限在真实人群里实现了多少)。造药抬高上限,选药和用药提高兑现率。按今天能兑现的健康增量算,用药端最大,其次是选药,造药最窄但最深;按长期算,只有造药能把上限往上推。钱的流向正好相反:2024 年全球药品支出 17,370 亿美元(发票价口径),全部体外诊断加上用药监测和管理工具不到它的十分之一。本专栏逐家梳理这三个环节的公司、证据和收费方式,并估算三段的市场份额以及 AI 能力提高后份额怎么变。
一、两个指标:上限和兑现率
把一种药对一群人的健康效果写成一条乘法链:
健康效果 = 药的效力上限 × 被诊断 × 被治疗 × 选对药 × 剂量对 × 坚持用
- 造药只改第一项。它决定"最好能做到什么"。
- 选药改"选对药"这一项:现有的药里哪个适合这个人,或者这个人该不该用药。这是信息问题。
- 用药改后面几项:剂量、时序、联用、坚持、何时停。这是反馈问题。
- 诊断和进入治疗严格说在三个环节之前,但它们是兑现率里最大的两项,本文把它们算进"用药端"的广义口径,并在用到的地方注明。
以人类健康为最终指标时,要同时看两个数:兑现率离 100% 还有多远,上限本身离"这个病不再致死致残"还有多远。两者在不同疾病上差别很大:
| 疾病类型 | 约束在哪 | 哪一端贡献大 | 例子 |
|---|---|---|---|
| 已有好药的常见慢病 | 兑现率低 | 用药端,差距很大 | 高血压、血脂异常、2 型糖尿病、丙肝 |
| 有药但响应率低 | 选对药、选对人 | 选药端价值最高 | 多数实体瘤、抑郁、自身免疫病 |
| 没有有效药 | 上限本身 | 造药端,另两端接近零 | 多数神经退行性疾病、部分癌种、多数罕见病 |
二、兑现率:已有的药用到位了多少
- 高血压。 WHO 2023 年首份全球高血压报告:患者中 54% 被确诊,42% 在治疗,约 21% 血压得到控制;2025 年第二份报告把患者数更新为 14 亿,控制率仍是"略高于五分之一"。降压药便宜、有效、专利早已过期。WHO 估计,把有效治疗覆盖面扩大到目标水平,2023–2050 年可以少死 7,600 万人。
- 美国也不高。 按 130/80 的标准,美国高血压成人里达标的只有 20.7%(NHANES 2021–2023);未达标者中约六成没有服降压药。
- 依从性。 WHO 2003 年综述的口径是发达国家慢病长期用药依从率约 50%,至今没有更权威的全病种数字替代它。他汀在真实世界一年后的依从率约 49%,而在临床试验里是 90%。
- 丙肝。 短程口服药治愈率超过 95%,但自 2015 年以来全球只有约 20% 的感染者得到治疗(WHO 2026 年肝炎报告)。
- 历史贡献主要靠扩散。 美国 1990–2015 年预期寿命增加 3.3 岁,其中 44% 归因于公共卫生,35% 归因于药物,13% 归因于其他医疗(Buxbaum 等,Health Affairs 2020)。药物这 35% 主要来自他汀和降压药的大规模使用,属于把已有的药用到位。
广义用药端内部的排序大致是:被诊断并持续治疗 > 坚持用药 > 剂量调到位 > 选对药。通常说的"精准医疗"是最后一项。
三、选药:信息能改变多少结局
选药端目前有随机对照证据的成果,主要是少做无效或有害的治疗,其次才是多救人:
| 证据 | 决策 | 结果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---|
| PREPARE(Lancet 2023,6,944 人,7 国) | 用 12 基因检测指导处方 | 有可行动结果的患者中,不良反应 21.0% 对 27.7%(比值比 0.70) | 终点是不良反应,不是死亡 |
| DYNAMIC(NEJM 2022,二期结肠癌) | 用血液肿瘤 DNA 决定术后是否化疗 | 化疗使用 15.3% 对 27.9%;5 年无复发生存 88% 对 87% | 疗效不变,化疗减半 |
| DYNAMIC-III(Nat Med 2025,三期结肠癌) | 阴性者减量,阳性者加量 | 减量未达非劣效(3 年无复发 85.3% 对 88.1%);加量数值更差(2 年 52% 对 61%) | 知道谁会复发,不等于有办法阻止复发 |
| IMvigor011(膀胱癌) | 只给血液肿瘤 DNA 阳性者用免疫药 | 总生存风险比 0.59 | 目前唯一靠这类检测选人、在总生存上取得阳性结果的三期试验 |
| 基因组靶向药(Annals of Oncology 2021) | 按基因变异选靶向药 | 2020 年美国晚期肿瘤患者中 13.6% 符合条件,7.0% 有应答 | 指标是肿瘤缩小,不是生存 |
两个结论:
- 选药的上限由手里有什么药决定。 DYNAMIC-III 的加量组说明,检测把高风险病人找出来了,但现有化疗对他们不够用。检测的价值要等更好的药出现才能完全兑现。
- 选药和造药在收敛。 选人能力提高会救活"整体无效、对一部分人有效"的药;个体化疫苗则把选药和造药合成一步。
选药端公司逐家分析:Tempus AI、Caris Life Sciences、Natera、Guardant Health、PathAI、Owkin、Artera、Ataraxis AI、Acurion、Valar Labs。
四、用药:证据最好的地方钱最少
用药端的详细盘点见用药端格局:18 家公司。核心发现是证据强度和公司规模相反:
- 结局证据最硬的是住院场景按血药浓度调剂量的软件(万古霉素、白消安),但它没有收费编码,代表公司累计股权融资只有约 1,300 万美元。
- 收入最大的是连续血糖监测(Dexcom 2025 年收入 46.62 亿美元)和虚拟慢病管理,但独立评估对后者能否降低总支出有分歧。
- 药企只为"多续方"付钱,不为"少用药"付钱。减量和停药省下的钱归支付方,而按结果付费的合同在各家财报里都只占很小一块。
用药端同时是 AI 最容易直接起作用的地方:核对多药相互作用、把病人的日常描述变成结构化记录、提醒和随访,都只需要语言模型,不需要新设备。技术不是障碍,谁付钱才是。
五、造药:上限抬高了多少
造药研究很多,本专栏只放典型代表。要点:
- 多数新药是边际改善。 FDA 2000–2016 年批准的 92 个抗癌新药,中位总生存获益 2.4 个月(Ladanie 等,JAMA Network Open 2020)。
- 少数突破是另两端替代不了的。 丙肝治愈、艾滋病抗病毒治疗、GLP-1 类药物(礼来的替尔泊肽 2025 年销售额约 365 亿美元;司美格鲁肽在已有心血管病的肥胖人群中把主要心血管事件降低 20%)。
- "一人一药"第一次通过三期。 默沙东和 Moderna 的个体化 mRNA 疫苗 intismeran 用于黑色素瘤术后,三期 INTerpath-001(1,137 人)无复发生存风险比 0.58,2 年无复发 82.2% 对 70.0%,即每治疗约 8 人,2 年内少 1 例复发。总生存数据尚不成熟。三期效果弱于二期(风险比 0.51)。截至 2026 年 11 月未见上市申请公告。
- 同类产品在别的瘤种失败过。 BioNTech 和 Genentech 的个体化疫苗在结直肠癌的二期试验于 2026 年 8 月终止,原因是独立监查委员会发现总生存数值上对试验组不利。黑色素瘤是最容易起效的瘤种,不能外推。
- AI 设计的药还没有一个获批。 走得最远的在三期。AI 目前改变的是候选分子的数量和速度,临床成功率是否提高还没有证据。
六、三个环节对照
| 选药 | 用药 | 造药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问题性质 | 信息 | 反馈 | 设计加生产 |
| 改变乘法链的哪一项 | 选对药、选对人 | 剂量、坚持、停药(广义含诊断和进入治疗) | 效力上限 |
| 受益人群 | 中等(有多种药可选、响应率低的病) | 最大(所有长期用药的人) | 最窄(没有好药的病),但单人获益最深 |
| 今天最硬的证据 | 少做无效治疗;个别场景延长生存 | 把慢病药用到位可避免的死亡以千万计 | 少数突破药;一人一药刚过第一个三期 |
| 收费点 | 检测报销;向药企卖数据 | 设备和订阅;省下的钱难以归属 | 药价 |
| AI 的作用 | 模型本身就是产品(从切片、基因、血液预测响应) | 语言模型做核对、记录、随访;模型辅助调剂量 | 设计候选分子;生产里的文书和放行 |
| 主要约束 | 报销编码;手里有没有更好的药 | 没人为"少用药"付钱;责任归属 | 临床试验;批量为 1 的生产和放行 |
价值被有收费编码的那一环拿走,不是被最聪明的那一环拿走。这一点决定了三段的市场份额,详见三段市场份额和市场模型。
七、公司一览
| 公司 | 环节 | 影响哪个决策 | 规模 | 收费点 | 最大的未证明点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Tempus AI | 选药 | 晚期肿瘤用哪种药 | 2026 年收入指引 16.0–16.05 亿美元 | 检测报销(约四分之三)+ 数据授权 | 基因指导用药对总生存的获益;数据收入里关联方占比高 |
| Caris Life Sciences | 选药 | 晚期肿瘤用哪种药 | 2026 年收入指引 10.4–10.5 亿美元 | 检测报销(约 95%) | 2025 年增长主要来自提价;2027 年起 Medicare 调价 |
| Natera | 选药 | 术后要不要继续治疗、何时复发 | 2026 年收入指引 30.05–30.35 亿美元 | 检测报销 | 结直肠癌里按检测结果加减治疗尚无阳性三期 |
| Guardant Health | 选药 + 筛查 | 晚期用药;结直肠癌血检筛查 | 2026 年收入指引 13.6–13.7 亿美元 | 检测报销 | 复发监测产品没有改善结局的随机证据;仍在烧钱 |
| PathAI | 选药 | 病理判读、药企试验读片 | 罗氏以 7.5 亿美元首付收购(2026-05 签约) | 药企服务;AI 判读本身无报销 | 独立 AI 病理公司能否靠临床收入存活 |
| Owkin | 选药 → 造药 | 给药企找标志物和靶点 | 2024 年收入约 8,600 万美元(媒体口径) | 药企合作与授权 | 诊断产品无报销,已分拆 |
| Artera | 选药 | 前列腺癌要不要加激素治疗 | 累计融资约 1.1 亿美元 | 自有检测报销(Medicare 706.25 美元) | 单价约为基因检测的五分之一,量能否补上 |
| Ataraxis AI | 选药 | 乳腺癌要不要化疗 | A 轮 2,040 万美元 | 尚无编码和价格 | 证据还是预印本 |
| Acurion | 选药 | 从切片推断基因标志物 | 种子轮 430 万美元 | 尚无产品 | 大公司已有同类编码 |
| Valar Labs | 选药 | 胰腺癌、膀胱癌选方案 | A 轮 2,200 万美元 | 尚无编码和价格 | 证据来自非随机队列 |
| 用药端 18 家 | 用药 | 剂量、依从、监测、减药 | 从千万到几十亿美元 | 设备、订阅、药企广告 | 多数没有硬结局证据 |
| 造药端代表 | 造药 | 效力上限 | 药品销售额以百亿美元计 | 药价 | 一人一药能否走出黑色素瘤 |
八、对一个人做到极致是什么样
把三个环节在一个人身上推到头,顺序和人群层面一样:用药远大于选药,选药远大于造药。以下是逻辑框架,不是医疗建议。
- 药物目前不能抬高寿命上限,只能让人更接近上限。 没有任何药物在人体上被证明能延缓衰老本身。
- 用药:按累积暴露思考。 血脂、血压、血糖的伤害是"水平乘以年数"。遗传学研究显示,终身每低 1 mmol/L 低密度脂蛋白,冠心病风险低约 54%;而他汀试验里同样幅度的降低对应主要血管事件下降约 22%(两者终点不同,但方向一致:早开始比晚加量有效)。
- 选药:只在有快速读出的地方做个体化。 血压几天见效,血脂几周,糖化血红蛋白三个月,可以直接"试一个、测一次、换或留"。没有快速读出的地方(例如预防痴呆),个人无法验证,只能跟随人群证据。
- 造药:对健康人接近零,但可以提前准备。 定制药只在得了癌症或携带罕见致病变异时相关;能提前做的是留好基因组数据和手术组织,因为定制药的周转时间本身是疗效的一部分。
- 反馈分析是两段拼接。 用个人数据估计"这个药让我的指标变了多少",用人群证据把"指标变化"换算成"结局变化"。所以只能用经过因果验证的指标。
九、未来 1 年与 3 年
| 1 年(到 2027 年底) | 3 年(到 2029 年底) | |
|---|---|---|
| 选药 | 术后血液检测继续扩瘤种;AI 病理并入大公司;多模态检测仍在拿编码 | 向三四家"检测量 × 结局数据"平台集中;头几个多模态模型作为可报销检测上市 |
| 用药 | 语言模型进入用药核对和随访;GLP-1 大规模使用带来第一批个体调量数据 | 连续监测加自动调量从糖尿病扩到一两个新病种;按结果付费仍是少数 |
| 造药 | intismeran 在黑色素瘤提交或进入审评;价格和产能成为焦点 | 肺癌等瘤种的三期多在 2030 年后读出,3 年内一人一药大概率仍是一个瘤种的产品;首个 AI 设计药物可能出三期结果 |
| 兑现率 | 基本不变 | 取决于支付方式,不取决于技术 |
| 上限 | 基本不变 | 少数病种小幅上移 |
十、常见说法核实
| 说法 | 核实结果 |
|---|---|
| "全球高血压控制率约两成" | 属实。WHO 2023:约 21%;NCD-RisC 2019 年数据:女性 23%、男性 18% |
| "把高血压控制到位可以少死 7,600 万人" | 属实,但时间窗是 2023–2050 年 |
| "慢病用药依从率约五成" | WHO 2003 年综述口径,没有更新的全病种权威数字 |
| "基因检测指导处方把不良反应降低三成" | 属实(PREPARE)。终点是不良反应,不是死亡 |
| "约 7% 的肿瘤患者从基因靶向药获益" | 2020 年口径是 7.0% 有应答,不是生存获益 |
| "抗癌新药中位只延长两三个月生存" | 2000–2016 年获批药物中位 2.4 个月,属实 |
| "个体化疫苗把复发风险降低一半" | 那是二期(风险比 0.51)。三期是 0.58,总生存未成熟 |
| "罗氏已完成收购 PathAI" | 2026-05-07 签约,截至 2026-11 未见交割公告 |
| "FDA 为定制基因编辑开了新审批通道" | 2026-02 发布的是指南草案,在现有法定标准内,未定稿,尚无依此获批的产品 |
来源
- WHO 全球高血压报告(2023、2025):https://www.who.int/news/item/23-09-2025-uncontrolled-high-blood-pressure-puts-over-a-billion-people-at-risk
- WHO 依从性报告(2003):https://www.who.int/news/item/01-07-2003-failure-to-take-prescribed-medicine-for-chronic-diseases-is-a-massive-world-wide-problem
- 他汀依从性(观察性研究对临床试验):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22884278/
- 美国高血压控制率,NCHS Data Brief 511:https://stacks.cdc.gov/view/cdc/164016
- WHO 全球肝炎报告 2026:https://www.who.int/publications/i/item/9789240122383
- Buxbaum 等,Health Affairs 2020:https://cutler.scholars.harvard.edu/publications/contributions-public-health-pharmaceuticals-and-other-medical-care-us-life
- PREPARE,Lancet 2023: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6739136/
- 基因组靶向药符合率与应答率:https://esmo.org/oncology-news/percentage-of-cancer-patients-who-are-eligible-for-and-respond-to-genome-targeted-therapy-modestly-increased-over-time
- Ladanie 等,JAMA Network Open 2020: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7656288
- 终身低 LDL 与冠心病风险(Ference 2012):https://www.acc.org/About-ACC/Press-Releases/2012/03/26/11/59/Lowering_LDL
- DYNAMIC 5 年随访: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40055522/
- DYNAMIC-III:https://ascopost.com/news/october-2025/postsurgical-ctdna-testing-in-stage-iii-colon-cancer-for-treatment-de-escalation/
- INTerpath-001(ESMO 2026):https://ascopost.com/news/october-2026/high-risk-melanoma-personalized-mrna-vaccine-plus-immunotherapy-reduces-risk-of-recurrence-after-surgery/
- KEYNOTE-942 五年随访:https://www.targetedonc.com/view/adjuvant-intismeran-pembro-shows-durable-benefit-at-5-years-in-melanoma
- BNT122-01 终止:https://www.cancernetwork.com/view/autogene-cevumeran-trial-terminated-in-resected-colorectal-cancer
- FDA 合理机制框架指南草案:https://www.raps.org/resource/fda-proposes-plausible-mechanism-pathway-for-ultra.html
- 罗氏收购 PathAI:https://www.roche.com/media/releases/med-cor-2026-05-07
- 礼来 2025 年报业绩:https://investor.lilly.com/news-releases/news-release-details/lilly-reports-fourth-quarter-2025-financial-results-and-provides
- SELECT 试验:https://newsroom.clevelandclinic.org/2023/11/11/international-clinical-trial-finds-that-semaglutide-reduced-cardiovascular-events-by-20-in-adults-with-overweight-or-obesity-who-dont-have-diabetes/
- 各公司数字的出处见对应公司页。
本文为个人研究笔记,结论基于成文时可获得的公开信息;带〔估算〕〔推断〕或⚠️的数字未经独立核实。